凡煙小說

第16章 Calando 漸緩且漸弱 (2)

關燈
“哦。”

隨後他清了清嗓子,解釋道:“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擔心。我能處理好。”

魏琛挑了挑眉毛,問:“那你是怎麽打算的?”

“我能回去想想再說嗎,反正現在不管我選哪一種,你肯定都是要擺出一副‘怎麽這麽欠考慮’的長輩臉出來……而且正式通知也沒下來,又不急這一兩天。”黃少天這會兒倒是說的頭頭是道,聽完魏琛的話他就迅速地冷靜下來了,思路也清楚不少。

而話說到這魏琛也不打算再多說什麽了,他隨口問道:“你最近都忙什麽呢?琴帶來沒,來來給來上一段兒,半年沒見,我驗收驗收你這半年的學習成果。”

黃少天一邊拿琴一邊心想著魏琛又在這胡說八道,上次聖誕節演出他坐後面敲三角鐵的時候,魏琛在臺底下笑得不比誰都歡快啊!

他今天出來的時候也沒打算要怎麽練習,就沒帶樂譜出門,琴盒裏隨身裝的都是些用來活動手指的練習曲,就一直跟那兒塞著,也很久不用了。他正了正音,拉開凳子站起來——小時候他特別羨慕彈鋼琴的,先不說那什麽絕對音準的問題,單單是人家練習的時候能坐著這一點就讓他羨慕的要命,而對於他這麽個沒出息的想法魏琛嗤之以鼻,他一邊兒用自己的弓子尖兒輕輕戳了戳樂譜示意他拉這個,一邊語重心長地說:“不懂了吧,小提琴那是拉的越好的人才能站著的,你看看那麽大個樂團,是不是只有獨奏的首席才站著拉?其他坐著的不都是伴奏?所以你要好好——”

“哦哦哦我懂了!所以魏老大你教我的時候才一直坐著原來是這麽個原因啊——”

“哎喲你個臭小子……拉琴的時候別說話!嘿,給我站直了!”

那些對話和昔日稚嫩嘈雜的琴聲都還像是在昨天似的,他那時候每天去學琴的時間是傍晚,他們在客廳裏上課,旁邊擺著架鋼琴,那時候那鋼琴對於他們倆的作用來說就是單純的校音器,因為殺雞是不需要鋼琴來伴奏的。魏琛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自己的琴,而他面前是和他身高差不多的譜架,譜架上擺的通常都是一二把位換把練習音階練習,他稍微一擡頭就能看到墻上掛著的大幅海菲茲的照片,單純的黑白兩色把他持弓的動作定格,而夕陽的光線從透明的玻璃窗照進來,把提琴家那冷峻的表情似乎都照得暖意融融,落日的餘暉靜靜地鋪在他們身上,讓當時那幾乎是有些刺耳的琴聲,都顯得不那麽突兀了。

後來樂譜上的把位越來越高,簡單的單音變成了雙音,指法記號也越來越覆雜,隨著把位一起增高的還有他的個子,譜架的高度,於是日覆一日,嬉笑調皮的小孩兒變成了少年,少年又變成了如今這個已經非常有擔當的成年人,慢慢地他手指下演奏出的旋律也不再是當初折煞人的噪音,可是他卻也不再是當時那個因為想拉一小段兒梁祝就能激動的眼睛放光的小孩兒了。

在學習音樂的道路上沒有終點,十幾年的功夫在這條路上也不過是短短一瞬,可那些時光,已經過去的,回不來的,卻都一點點兒的積攢在那裏,等他有空回過頭去回想的時候,都還和當時發生時一樣,微微的夾雜著往日的汗水淚水,閃著些許亮光。

他架好琴,琴弓擱在最底端,拉響第一個音符的時候魏琛笑了出來,當初他用一小段兒梁祝把這家夥引得開始學琴,這麽多年了,還記著這一茬呢。

現在黃少天的技術拉這個協奏曲早已經綽綽有餘,那些曾經對他來說覆雜而遙不可及的高把位與指法現在已經不成問題。他演繹的長音悠揚,短音急促,中國樂曲中最有味道卻也最容易過度使用的滑音也拿捏得恰到好處,手指在指板上輕重合適的滑過,讓過渡的音符變得婉轉又纏綿。魏琛隔著他的辦公桌註視著這個他一手教出來的學生,他想,曾經他還擔心過,黃少天在演奏的時候,那種要把每一個音符每一處節拍,都死死地掌控在自己的節奏之下的過度的控制欲,會不會讓他的演奏變得越來越匠氣——現在音教界總有兩種不同的說法,一是年輕人首先要有樂感,技術什麽的,可以慢慢訓練;二是得先有技術才能談樂感,有技術沒樂感的好歹還能算個匠人,那只有樂感沒技術的,放進樂團裏,不是聽覺殺手是什麽?

這樣兩種不同的教育理念魏琛不多做評價,黃少天無疑是不缺乏技術的,他從沒見過能對每一項技巧都那麽爛熟於心又信手拈來的學生,就好像那些看起來精深繁覆的弓法指法對他來說不過是天生的本能,像是拉空弦一般的容易。

當然他同樣也知道,那樣紮實的基本功,是黃少天付出了多少同齡的學生多沒有付出的時間與汗水得來的。

他以前想,如果將來有一天黃少天真的成了世界級的演奏家,肯定會有人來采訪他這個授業恩師,那時候他一定要深沈地告訴記者,黃少天嘛,成功的理由,除了有一個好老師以外呢,大概也就是比別人多努力了一點兒吧,就一點點兒。

而現在他覺得離那一天是越來越近了,雖然並不明顯,但他能清楚感覺得到,從前黃少天演奏時那種雖然不流於表面,但能從每個樂段裏清楚地體現出來的,屬於他這個演奏者的控制欲不見了,那時候他的演奏雖然精準,卻也難免少不了些機械的味道,但現在不同了——這首除過技法之外對感情表現力要求極高的樂曲,黃少天的演奏讓他覺得吃驚——每一處的停頓和銜接,雖然和以往一樣精準無誤,卻多了些以前從沒有的他自己的處理辦法,使得整個樂段因此像是在他的手下活過來一樣,生動萬分。而那些細微之處是樂譜上的音符和指法所不能告訴他的,都是每個演奏者,經過無數次的練習,無數次的揣摩,一點點發掘並付諸以實際的。

魏琛長舒了一口氣,這樣的學生,不管在哪裏,大概都是會不斷進步,不斷給自己找更高的挑戰的,他真是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但正當他沈浸在自己這些年來已經不多能感受到的身為人師的成就感的時候,琴聲突然停了,他一擡頭,看到黃少天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抱著琴抓了抓自己的頭發,解釋道:“那個……魏老大,我好久沒練過這首……後面的譜子我不記得了……”

喻文州從琴房刷了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落日時分,冬天天黑得早,不過五點多的光景,整片天空就黑壓壓地暗了下來,太陽遵循著它亙古不變的軌跡慢慢地隱沒在了地平線下,而冬天裏通常都是一片陰霾的天,自然也是看不到什麽壯麗的夕陽與雲彩,只有天邊那一點暗灰中隱隱的光線,充當著這傍晚最後的色彩。

路燈還沒有亮起來,這條平日裏總有學生來來往往的路也沒什麽人,他站在臺階上等黃少天,剛才他發短信來,說從魏琛那兒要了兩張晚上音樂劇的票,邀請他一起去看。

他下午一個人又想了許多,但這一次他卻出奇的冷靜不少,不再像之前那種甚至有些無措的焦慮和煩躁,也因此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這條路往左邊看過去,是他們以前一起上過課的教學樓,再往後走就是圖書館,在那裏他們打發了很多夏日燥熱的時光。轉個角拐個彎,那邊是操場,他還記得當初黃少天在操場後面的小臺子上,給他拉了首《夏夜》,那琴聲和著蟬鳴,現在似乎都還聽的清楚。再往前是學校的小廣場,他在那裏等過他下課,他送給過他一首匿名的鋼琴曲,那時候也是將近傍晚時分,黃昏的光線和煦而熾熱,幾乎刺得人睜不開眼。

而另一邊就是學校的演奏廳,他在那裏第一次聽到他的演奏,也有學校的錄音室,他們也曾在那裏進行過無數次的排練和錄音,再往前是宿舍區,再往前走就出了校門……這校園這麽大,而他們明明也相識不過半年,卻好像每一處教室,每一間場館,每一條路,每一個路口,都有過他們並肩的影子,都有過他們一起踏過的足跡。他站在琴房的臺階上,僅僅是這麽看著,就能把那些事情記起來許多。

而他並不否認自己想要將這樣的陪伴與同行繼續下去的願望,可是,他也同樣清楚地知道,這次的決定,他不能幹涉,那是黃少天的未來,他必須要自己做出決定。

一個不受任何人幹涉的決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冬天冰冷的空氣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不少,而這時候他看到黃少天背著琴盒從對面跑過來,一手拽著琴盒的背帶一手抓著大衣領子,還不忘跟他擺擺手生怕自己沒看到他似的。

喻文州笑了起來,怎麽會看不到呢?現在日已夕暮,周圍一片冬日寒冷的夜色,而他卻像是那一簇永遠都不會熄滅的光,只是遠遠看著就覺得足夠溫暖了。

但這位看起來溫暖的同志實際上卻冷得牙齒直打顫,差點兒話都說不利索。他三兩步跑到比喻文州低一階的臺階下停住步子,從大衣兜裏又摸出一罐熱飲來捂在手上,擡起頭眨眨眼睛對他說:“你等很久啦?幹嘛不在門廳裏面等?外面實在是冷冷冷冷死啦!”

說著還跺了跺腳,又繼續問:“演出是七點半,還早,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再過去吧?大劇院也不算遠,肯定來得及……”

“你想吃什麽?”喻文州問道,然後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他叫住黃少天,從包裏把之前他落在自己宿舍的那條圍巾拿了出來。

他回來之後也把這事兒忘了,中午回去取東西才發現的,就一並帶了過來。

黃少天顯然也是才想起來,先是楞了一楞,隨後眼睛一亮,就笑著湊了過來,沖喻文州擡了擡下巴,又把捂著那罐熱飲的手擡起來一下給他看:我手上拿著東西呢,騰不開手啊。

喻文州也笑了,他剛好站的比他高一級,也就順手將圍巾攤開,借著這個高度給他圍上,柔軟的羊毛擦過臉頰,整個人一下子就暖和了不少,他起了點兒玩心,把黃少天的小半張臉都裹在了圍巾裏,黃少天想擡手把自己的下巴解救出來,喻文州笑著反問道:“你不是手裏拿著東西呢嗎?”

黃少天笑著去拿肩膀撞他,喻文州躲了一下,隨即也就松開了圍巾的尾端,他順勢走下來和他並肩站著,然後聽到黃少天說道:“對了文州,今天下午的事,過幾天我想好了再跟你說。”

說完黃少天側過臉去看他,其實他已經在心裏做好了決定,但不知為什麽,在決定的那一瞬間,他心裏是有一個聲音,是想要知道喻文州的想法的。

你想要我留下嗎?你想要我去嗎?

當然這些問題都是無解,他決計是不會問出口的。而同樣的,他所了解的喻文州,也是不會替他,或者說去影響他的判斷的人。可明知道不可能,但卻還是忍不住去想。

一陣冷風吹過,天色又黯淡了幾分,學校的路燈還沒有亮,整個校園像是籠在毛玻璃裏,模糊不清的光線在冷風中四散開來,琴房樓裏隱隱的還有聲樂的同學練聲的聲音,那旋律聽起來像是普契尼一部歌劇的選段,原本有些哀婉的曲調被呼嘯的北風吹散了開去,就顯得十分蕭條了。

而喻文州像是對這些都充耳不聞一般,他聞言微微側過臉來,黃少天不會知道這一刻他心裏湧現過了多少這些時日以來縈繞在腦海裏的種種詞句,甚至包括那一句“少天,我有些話想對你說”,在此時此刻他都講不出口了。

但他想,也許這並不是最好的時候。

於是他笑了笑,回答道:“好。”

而天終於完全的黑下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